鄧福星
美術評論家、研究員
畫如同人，有張揚激勵者，有含蓄平和者，有機智靈巧者，有質樸敦厚者。我想，讀者依據他們作品，自會判斷得出，姚奎和他的畫屬於哪種風格。一種畫風首先和畫家的氣質、性情、志趣等個性相關。姚奎待人熱情友善，處事厚道持重，這些便曲曲折折地反映到畫面上來。他的畫質樸、平和，無一點霸悍氣。當然，畫風也和地域有關。南方多喜俏麗，北方更求厚重。姚奎生長在北方，他的審美趣味當屬於"駿馬秋風塞北"之類。他的畫用筆粗壯，構圖飽滿，氣韻充實，頗顯強勁。有一本畫冊《大運河中國畫集》，裏邊收選了包括姚奎在內的七位元畫家的作品，相比之下，姚奎的畫粗壯而厚重。和他的為人一樣，樸實、敦厚，平易而真誠。這大概可以算作姚奎繪畫風格的基調。
姚奎的全部作品，幾乎都具有不同程度的裝飾意味，而這種裝飾意味又蘊含在活潑率真的表現手法中。這是他繪畫形式上的一個顯著特點。有人誤以為裝飾性總與匠氣相關聯，因而認為不如隨意性自然天真。其實不儘然。裝飾性和隨意性構成繪畫形式中一對矛盾，二者在同一種風格或同一幅畫面上往往是相互消長的。裝飾性出於精巧的構思，獨出心裁的設計，從而形成畫面上的形式美，隨意性仿彷彿是妙手偶得，漫不經意所為，於是產生某種情趣。這是繪畫表現形式中的兩種不同手法。不同的藝術門類或畫種，對它們有不同的選擇或偏重。如中國傳統文人畫多用逸筆追求情趣，更多地選擇了隨意性，壁畫和民間繪畫則相反。這也是造成在繪畫中貶低裝飾性的一個歷史性原因。裝飾性和隨意性相互之間不宜比較高下，而各自都有優劣之分，有自然與造作的差別。如於非閣晚年的工筆畫，灑脫而不拘謹其爛漫不讓寫意。我們也常看到一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所謂隨意性繪畫，故作天真，其實大有效顰之嫌。通觀姚奎的畫，在那些裝飾意味中，找不見雕琢和匠氣。原來作者有兩個奧秘:一是在於他創作過程中把獨特感受作為關注和追求的目標，二是他吸收了水墨畫中活潑率意的表現手法。
姚奎告訴我，他作畫時，非常重視瞬間的感受，一心想把這種獨特的感受捕捉住，畫出來，傳達給讀者。他所以有時用水粉，有時用水墨，有時彩墨兼用，都是想盡"一切手段達到他這個藝術目的。當他全神貫注於此時，甚至忘記了對所謂單純技法的"考究"。這樣也許會造成--些相應的失策，但卻使他養成在創作中表達自己真實感受的習慣，避免了某些裝飾性繪畫創作中易犯的概念化、程式化的弊病。這種弊病會使畫面成為幹癟蒼白的空殼，沒有情感，沒有內涵，當然難免造作之譏。這也是使一些人誤以為裝飾性與匠氣有必然聯繫的緣故。姚奎在創作中以抓取和表現感受為要旨，使作品中的裝飾意味保持著來自生活的新鮮感、充實的內涵和活潑的生機。
在表現技巧上，姚奎好象一個能使用多種兵器的武將，不獨限於一種。他作了多種探索，從不同的畫種裏吸收有益的成分，補充自己的藝術。例如，在他不少成功之作中，因把裝飾性繪畫中的裝飾性、色彩鮮豔的特點與水墨畫中的隨意性、筆墨暈染的特點結合起來，形成他獨具的藝術特色。在姚奎的作品裏，裝飾意味是寓於他那活潑率真的筆法之中的。
以上，是我所理解的姚奎繪畫的基本風格和作品形式的主要特徵。
可以把1981年以前作為姚奎藝術創作的第一個階段。這一時期，畫家的創作以裝飾性水粉風景寫生和少量壁畫稿為主，為數不多的水墨畫卻帶有水彩的味道。作品的裝飾風格顯然同畫家畢業於中央工藝美院和後來曾從事過壁畫創作有關。《傣家》、《散尾葵》等作品在粉墨結合上是比較成功的。
1983年，姚奎很少再畫水粉畫，而更多地使用水墨。他不再寫實，而加強了作品中的裝飾性。不過，在裝飾性中又滲入了隨意性，與前一段勾線填色的粉畫面貌迎異。他畫的《天趣》、《根》，雖然還採用地道的水墨方式，但因對線條勾勒的考究和青綠色的運用，而加強了形式美。在翌年的《北京風光》組畫中，作者開始了多方面的探索。如《碧雲古刹》、《北海新綠》等作品把勾線塗色與沒骨畫法結合起來，使線與沒骨，遠景與近景相映成趣。《鳥瞅故宮》與《鶴歸故里》，用裝飾性的線條細緻地勾劃了景物輪廓，再把幾種純淨的色點灑在畫面上一一取色不依據實際景物的真實，塗色不受物象輪廓的限制、在這裏，色彩只做為畫面形式本身的需要，而具有純粹抽象的意義。
姚奎在《祭天圃丘》和《帝後庭院》中，對現實景物進行了大膽的取捨、變形、提煉、集中，創造了優美的形式感。它們雖然以粉色為主，但用墨打底，不再象第一階段的粉畫那樣"粉氣"了。總之，這一時期作品隨著畫面上裝飾意味的加強，其中越來越多地融入了畫家的想像、情感、意願和思考等主觀成分。
隨後的兩年中，姚奎的思考多於作畫。他似乎要拋開自己以往的畫法，另辟踩徑。終於，畫家迎來繪畫藝術的突變。他在87年和88年完成的《運河風情》組畫和第二批《北京風光》組畫，標誌著他的繪畫藝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
這是姚奎繪畫藝術的第三個階段。他幾乎完全徜徉于水墨畫中間。但是這些作品的構思和表現方式與傳統的山水畫不同。畫家好象用水粉構思和表現方式改造了水墨畫，或者說，用水墨畫習慣的感受和表現方法改造了水粉畫。這一時期作品的特點，與其說是畫面中水墨成分的增加，不如說是作品中隨意性表現因素的加強。作品可以大致歸納為三種傾向或類型。
第一種是單色水墨傾向。如《五亭橋影》、《龍慶峽穀》等作品雖然也運用了墨暈、飛白、苔點、礬點等表現手法，但並不以傳統文人畫那種筆墨情趣為主要追求，而更著意於傳達某種感受，或創造畫面上的形式感。其中用大面積的濃重墨色表現夜景的作品更顯成功，如《繁忙的大運河》那飽滿、緊湊但又鬆動的構圖，《祭天之壇》那富有想像力的開闊空間和深逮的神秘感，以及《夜航》的靜講，《前門夜色》的喧騰，都不同于傳統文人畫的情趣和表現方式。
第二種是抽象傾向。《立體交叉》和《園趣》不是靠墨色的濃淡變化，而是由輕鬆率意的線條構成活潑的旋律來表現的。《地下官段》的抽象性較強，但還不是抽象繪畫。與其說它們表現了某一景象，毋寧說主要是傳達了某種情趣。它們表明，當畫面形式上的隨意性和裝飾性發展到極致時，卻有可能神奇地融合起來。
第三種傾向，姑且稱之為粉墨傾向。以《慈槽行宮》、《運河的歷史》為代表作。它們顯然與《傣家》、《祭天日丘》是一脈相承的。不過比以前同類作品更具有水墨畫趣味和隨意性。據作者說，他畫這類作品時，隨意自如而不費力氣，但畫面效果卻很好。大概因為這一傾向的作品能夠把他在水粉畫和水墨畫兩方面的特長集申發揮出來，對他來說，這的確是一種很有利的選擇。在這三種傾向之間或之外，姚奎還進行著各種不同的探索。
從對姚奎創作歷程的簡要回顧中，可以看出，這位畫家一直進行著多方面的探索。在他個人藝術風格的基調裏，不同作品之間尚有許多較細微的差異和變化，並且，在不同階段，總呈現為某種主要的追求或傾向。這也同一個人具有多種側面的個性一樣。何況，總體風格也還是相對而言的，並仍在不斷地豐富、發展。儘管如此，姚奎畢竟保持著自己藝術的鮮明個性，這主要取決於畫家的審美理想及其發展。
姚奎跑遍祖國的山南海北，尋找、捕捉並表現著城市、鄉村和大自然中的美景。他的風景畫，不僅包括名山、古樹一類的天然風光，而且還包括古、新建築，園林、村舍等人工化了的非自然景觀。從總體看，·後者居多。任何成功的風景畫
作品都不僅僅是對自然景觀的純然描繪，它必須同時也是對畫家自己內心世界的表現。姚奎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外界的景象，經他一看，其所蘊藏的美被捕捉住，進而又被表現出來。江南水鄉的小橋村舍，西南邊唾的茂林高材，蘇州
的園林，故官的殿宇，運河的航船，寺廟的金頂……畫家把它們搬上畫面時，顯然經過了按照畫家自己審美理想的加工再進。那畫面上的裝飾趣味和情緒，那筆意和境界申，都滲透著畫家自己的審美情緒。作畫的過程，不僅僅是對美的發現
與選擇，更重要的是對美的創進。
不如是由於姚奎天生暮歡裝飾性繪畫而選定了迸工藝美院學習和後來從摹壁畫創作，還是由於工藝美院的教學與壁畫創作實踐給他其立了最初的藝術趣味，使他從創作的開始，就有者對裝飾性繪畫的特殊愛好。每當他審視現實景象時，總是有素無意地作了裝飾性的美化。當然他從沒有把裝飾性當成一個模式和框框去格守，一勞永逸地依賴它。我以為姚奎有意地從水鼻畫中吸收了率意而灑脫的表現形式和手法，並用以作為體現他裝飾意味的載體而使之得到豐官拓展，使之產生了自己獨有的個性。
跳奎的大部分作品所描繪的園林、村景，古老的與現代化的建築，已不是天造地設的自然景觀了。在這些表現物件中，不同程度地物化著不同時代人們的思想、精神和文化，體現了一個時代的物質條件、風俗和技藝。這一類作品，不單單是對可視空間的展現，而且，也是對一定歷史的時間追溯，是對一定時代精神、社會風情的發掘與表述。如《運河的歷史》、《歲月》等作品，即使不讀題目，畫面本身也足以喚起讀者在時間上的遇想。《前門夜色》、《船閘待開》和《立體交又》等作品中體現了強烈的時代感和生活氣息。雖然畫面都只取一角，但卻凝聚並展現了當代社會的壯闊風貌。·表現的物件總是要求相應的表現方式去適應它，於是相應的表現方式往往又成為促使畫家藝術觀念更新的一種契機。
對於創進《前門夜色》的喧騰熱烈的氣氛，作者所使用的那些矗駁的色點起到了十分重妥的作用。《立件交又州中沒不經意的鼻線、彩點，對於城市現代化的表現也至關重要。與作者早期的作品相比，它們顯然使畫家的藝術追求發生了交化。在表現手法上，後來的比先前的更加率意、奔放，無拘無束，而且增加了抽象性。這絕不能僅視為純粹技法上的變革，其中也包括了感受、榜緒以及藝術觀念在某種程度上的變化。如果再用形容第一階段風格的"恬淡、平和、寧靜"來形容第三階段的作品就不磺當了。這一時期，除有表現諄褪、恬談、優美的作品外，還有表現喧騰、運動等感受強烈的作品，還有寓意回憶、思考等含蓄深沉的作品。它們是作者感受、樁緒升華和豐宮的體現，是畫家理解、思考更加深刻的結果。作品現代感的加強，正是作者現代意識加強的反映。
做為畫家的朋友，我為他藝術上的發展高興，對他的作品遂發了上述一些感想。是耶非耶不計，柳做一觀畫者言耳。
